青峰很清楚,自己知道黃瀨的所有面貌。鏡頭前的從容、粉絲前的紳士、練習時的認真、球場上與自己伯仲的狠戾……還有只有他知道的、面對他時的喜怒哀樂。

  像在這個「最後的時間」,青峰和黃瀨待的病房裡沒有其他人,黃瀨微笑著,乍看下是公關的柔和笑顏,但同時混雜著對情人的撒嬌和寵溺,青峰沒有看漏。

  平日深鎖慣的眉頭似乎皺地更緊,青峰無話,只是盯著病床上的人,盯著那屬於他、卻沒有從前光亮的太陽。

  黃瀨說,小青峰不可以哭,然後望了望床邊人的臉,又繼續開玩笑,其實你看起來也沒有像要哭啦,表情比平常還要恐怖喔。

  青峰依舊無語,緊繃的神情沒有任何放鬆,雖然聽進去黃瀨的話,卻全無反應。

  黃瀨看了心疼,想湊上身去擁抱或蹭兩下讓對方心情好些,但太過虛弱的他已無法自己做出撐起身的動作。

  微嘆了口氣,黃瀨奮力舉起雙手,儘管仍是沒有高度可言。

  「小青峰,抱我。」

  青峰聞言沒有遲疑,從椅子上站起,再不疾不徐地彎身進情人懷裡。兩個體溫的合併,元氣不足的黃瀨是接受熱流的那方,體溫,跟往常不同的、比青峰還低。

  熱情呢?從前你的熱情,你那過於耀眼的燦爛呢?溫暖呢?

  青峰雙手收力地擁著,想著,困惑。無力,對於他的人將被奪走,對於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無力。

  黃瀨出力回擁,埋進對方頸窩動了動鼻翼,盡力深呼吸地、想記下青峰的味道。深擁沒有持續很長的時間,黃瀨鬆了手,然後示意青峰坐到病床上,他要求一個姿勢,一個讓雙方安心的姿勢。

  青峰沒有反對,輕手輕腳地上床,然後從對方背後抱著,好似抱著,就可以一直擁有;好似被抱著,就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拆散他們……好似。

  如果是前幾天,這樣的動作是困難的,身上插各種複雜管子的黃瀨,青峰不能抱也不敢抱。

  黃瀨開始攀談,從一開始的帝光籃球隊,到升上高中,很快接著大學和出社會的歷程,如數家珍地,說著他們倆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青峰聽,很專心地聽,然後在一些細節上補充,讓那些回憶拼湊地更加完整。

  青峰不敢問,那些是不是黃瀨這幾天睡眠時在眼前出現的跑馬燈,黃瀨沒說。但是青峰不需要問,黃瀨也不需要說,他們前一天簽下的同意書,是放棄急救。

  「小青峰,你要乖……要好好地繼續打球……」

  黃瀨第一次知道,講話也是如此費力的事情,不過他也沒有下一次機會了。沒隔幾句話就需要停下然後是喘息,每句話的力氣都需要醞釀的時間,精力是緊繃的脆弱繩索,隨時會斷裂,或許是下一秒。

  青峰在他每一次間斷的喘息輕拍他的背,然後感受到自己的心臟被拉扯般地揪緊,那是刀在削的痛,他幾乎以為自己會和黃瀨一起離開人世。

  黃瀨的心情非常平靜,所有的心願只剩下完成這段話,雖然沒有經過腦中統整,也不知道到底會說多少會說什麼,但就是想講,自己的話嘮沒因身體的病痛而收斂,或許是因為眼前人、所以從來放肆。

  後來,黃瀨的話告了個段落,就仰身的姿勢由上而下勾近青峰的腦。親吻,不再摻慾地狂暴,婉轉纏綿,沒有人願意分開,就算只是一剎那、一剎那的分離都不被容許。

  「小青峰……   。」

  青峰聽見情人低喃自己的名,後頭加了三個字,然後偎在自己懷裡再無動靜。

  上一秒,他失去了黃瀨。

  青峰曾經以為自己會失控,或許無用的吶喊,或許丟摔病房裡所有他可以到手的東西。但最後,什麼都沒有,因為他的天使睡了,因為他的天使在他懷裡,他不能吵、也不能鬧。

  青峰蹭了兩下黃瀨的髮鬢,然後對著已經沒有功能的耳朵開口。沒有選擇重複對方最後的三個字,而講出了那段最天真無邪的日子裡,他們最常說的三個字。

  「黃瀨,來一對一。」

 

  青峰大輝手上有著一張死亡證明書,上頭的日期是自己熟悉不已的生日,上頭的名字,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人——黃瀨涼太。

  青峰很冷靜,因為他知道這是黃瀨希望的;青峰很不平靜,儘管他知道這是黃瀨希望的。他邊走著邊平衡,在決定崩潰與否的鋼索上。

  他打球開始一天,他打球,結束一天,然後是第二天、第三天……跟著球隊練習,然後上場比賽。

  球場上的帝王風範絲毫未減,隊友以為他振作得快,不以為意;桃井千百種看不下。

  「阿大,其實你不需要這樣。」

  「五月,你說什麼呢……」

  籃球從青峰手中脫出,拋物線進框像是定律一般完美。

  「你知道我說什麼,小黃他……」

  「我知道!」沒好氣地打斷,望向自家青梅竹馬的眼神不帶殺氣,成年的銳利不存在於自己和所有昔日夥伴間:「是黃瀨要我好好打球的。」

  又說了句要去沖澡,便抓起水壺從球場走去更衣室,一個不溫不熱的送客。

  桃井不知該如何是好。

  若是從前,青峰出事時桃井第一聯絡的是黑子哲也,因為那是青峰最好的摯友兼搭檔。後來,發現黃瀨涼太和他越走越近,桃井便是第一個尋他,雖然有時對方會表示已經知曉消息。直到他們倆真走到了一起,桃井便退開、給他們屬於戀人的空間。

  現在黃瀨不在了,而黑子前兩天給青峰的兩拳,不見動搖什麼。

  黑子同自己一樣擔心,但她知道,自己不該再給他製造更多壓力。

  桃井不知該如何是好。

  青峰清楚桃井想說什麼,他們都一樣,都用黃瀨當藉口去詮釋、去指揮青峰的行為。他認為自己沒有錯,事實是他循著黃瀨的心願安分打球,現實是他在自家中覓不著定位。

  少了黃瀨的空盪屋子裡,衝擊著青峰的不是安靜,是寂寞。

  在從前,靜和寂並不是這樣相依而存的。

 

  從大學起青峰和黃瀨就已經同居,或許一開始美其名是合宿,到最後也沒有什麼正名的必要。

  一開始的房子很簡單,只應著求學時的需要,畢業後兩人幾乎沒有和這社會接合的磨合期,當上職業球員和當上模特兒,就像只是照著已經寫了好幾年的劇本繼續走下去。

  青峰從不在意週年紀念,記得交往的日期卻不在意年份,倒是黃瀨,在他們大學畢業沒多久,興沖沖地說要慶祝認識十週年,青峰恍然原來已經認識十年,配合著慶祝。

  認識多少年,交往多少年,合住多少年,青峰都不在意,上軌道的生活,在雙方繁忙時的聚少離多,時間一長,再不願意也成了習慣然後是自然。

  青峰回家時若沒看見人,便是知道黃瀨又工作去,也知道,對方就算再忙,也會接自己電話。想念自家小模特的時候儘管撥通電話,經紀人沒小心眼到拒絕接聽。

  有時候身體憋著難受,硬要在電話的兩端解決生理需求是題外話。

  沒甜膩,甚至沒見面,最簡單的通訊卻是雙方都懂,懂到不能再懂。

  心臟不需要貼著,心意卻沒傳漏一分一毫。

 

  青峰已然忘卻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起了這樣的念頭,他只知道經過了夏秋冬春,又到了夏天時,他的意念越發堅定。

  這一年他的生活沒有什麼不同,如過往一般。

  他想過,辦個聚會找齊之前的大家,以他和黃瀨為中心認識的、跟親人一樣親的朋友,但各奔東西的現在,其實在黃瀨的喪禮後,很難再有一次集合。

  後來就是放棄。從前的夥伴們,都在八月初時,難得地收到青峰的郵件或通訊,語氣像是代他和黃瀨兩人一同發言,語氣像是努力維持正常,語氣一點點、就是一丁點也不像青峰大輝。

  他最後通知的人,是桃井五月。說通知也不夠精準,他沒對任何人說出他的想法,只是桃井太了解青峰,僅次於黃瀨的了解,所以比其他人提早洞悉。

  桃井掛斷了來自青峰的電話後,未減的擔心依舊,甚至油生起不詳的預感。她從記憶中翻出所有可靠的徵兆來求證,晃過一大圈的思緒收尾在方才電話的內容。

  青峰大輝不再青峰大輝了,那他是誰?那他存在哪?

  腦袋混亂到剩下唯一意識,是通知黑子哲也。過於混亂的她,在來到黑子面前才發現自己泣不成聲。

  「哲君,阿大他……有和你聯絡嗎?」

  「有的,雖然態度上不太正常,不過確實有。」

  「我很擔心他,實在太不正常了……我怕他想跟小黃一起走,你知道八月三十一號快到了!」

  八月三十一號快到了,青峰的生日,黃瀨的忌日。

  就在隔天。

 

  青峰大輝再也沒有懸念,或說在一年前,他的生存意義就已隨著黃瀨的逝去而帶離。

  三百六十五個日子不長,相較於青峰的年紀。他們都年輕,但也都不是三歲娃兒。驀然回首,青峰還是不知道自己如何度過這段日子,沒有黃瀨涼太,沒有一天不是煎熬。

  黃瀨從沒走在青峰的前面,儘管從憧憬走到了併排,他從來沒有超越他的男人,他也不想。惟獨比青峰早一步離開人世。

  「我這一年有好好打球。」

  他沒有跟球隊告別,這種事想也沒人可以接受。

  「我最近有和他們連絡。」

  他沒有透露什麼,卻是什麼也藏不了。

  「我沒有你……」

  青峰大輝沒有黃瀨涼太,他的全世界裡沒有了黃瀨涼太。

  「但是不要緊……」

  但是不要緊,他很快就會去找他,他將打破自己無法忍受的孤獨,他將違反命運決定的分離。

  青峰站在橋上,身上沒有帶著象徵黃瀨的任何東西,他有一顆心已經足夠,帶著一顆全是黃瀨涼太的心。

  青峰大輝的八月三十一,將停在黃瀨涼太身上,靜止般不再向前。

  青峰笑了,給情人的那種,給黃瀨的那種。

  他笑著一躍而下,從橋上、到河裡,動作標準的像是跳水選手——沒有路人看到,就算有,這樣的心得也非真實。他維持著前半身探出的姿勢,在空中,他朝河面伸出手,不是要求破水的順利,而是兩個微張的掌,和一股索取的意。

  他的眼再見不著現實,但他卻覺得清醒無比——他覺得他看見了黃瀨。

  在河底,就在河底,沒有理智也沒有視力的青峰卻這樣堅決,在河底,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黃瀨在笑,隔著水波從下往上地看著他,笑著伸手,像是迎接。

  青峰的身子沒有依靠石頭,卻下沉地義無反顧,他最後告白,對著一個幻影,對著他的心上人,就像黃瀨那時候的告白。

  「涼太,我愛你。」

 

  桃井和黑子趕到了從前青峰和黃瀨一同生活的房子,沒鎖的門和沒人的屋子,桃井呢喃,沒鎖門的狀況通常只發生在主人只出門兩三分鐘的狀況,通常也只有青峰粗線條如此。

  腦子轟地一片空白,沒接的手機、聯絡不到的人,才想拔腿出門去找人,被黑子哲也一把攔下。

  「去哪找?」

  「去哪都比待在這裡好!」

  印象中那是她唯一一次對黑子大聲,儘管道歉就在數分鐘後。接著是奮力掙脫對方遮攔他的手,奔出玄關後,就在這個青峰和黃瀨的家的門口,腿軟在地。

  去哪找?又真地找的著嗎?

  滿心希望是自己想太多,對於青峰大輝的去向。但是她,或說他們,都再也沒有青峰大輝的消息。

 

  青峰和黃瀨都不是缺乏人氣的小角色,一年前,名模之死佔了一天頭版版面和之後數日的旁枝新聞,今天,在相隔一天的日子裡,在相隔三百六十四天的日子裡,明星球員的死訊,在社會版面也不容小覷。

  承認與否的選擇對於現實實屬無用,認識黃瀨涼太而間接認識青峰大輝的人,認識青峰大輝的人,認識青峰大輝也認識黃瀨涼太的人,其中有太多,都是一起見證這份新聞的人。

  故事終結了,但是,會傳唱下去。

  在那些人心裡,一個或許懷念、或許傷感、或許溫暖的角落。

<FIN>

 

───分隔線───

 

<最後的八三一>原曲:

http://www.youtube.com/watch?v=7IBIngkXDnM


未來的 那個你 是否活得過癮 比現在 這個我 更喜歡那個自己
有沒有 遺忘了 曾許下的約定 絕不要 辜負此刻的自己

最後的八月三十一

 
 
 
那段還沒告白的戀情 像電影遺憾的劇情
暑假 不知不覺 離開青春場景   
明天後 的自己 是不是我憧憬
未來的 那個你 是否活得過癮 比現在 這個我 更喜歡那個自己
有沒有 遺忘了 曾許下的約定 絕不要 辜負此刻的自己


總以為未來遙不可及 才發現青春像冰淇淋
融化的讓我措手不及 最後的八月三十一
小時後夢得不切實際 長大後卻要學著實際
我們討厭那樣的自己 無奈卻無能為力
應該 厚著臉皮 活在他們期許 還是 硬著頭皮 做我自己
哪一種 的結局 是我一生回憶
未來的 那個你 是否活得過癮 比現在 這個我 更喜歡那個自己
有沒有 遺忘了 曾許下的約定
 絕不要 辜負此刻的自己
那一年 那個 八月三十一 約好了 一直 這樣唱下去
就算失敗了 也是種榮譽 我還能 驕傲回憶


未來的 那個你 擁有什麼表情 是快樂 或傷心 有沒有無愧我心
就算你 已放棄 曾追逐的風景  唱這首歌的自己

這一首歌讓我送給自己唱一首歌給未來的你
請不要忘記請不要忘記這首歌裡的自己
這一首歌讓我送給自己唱一首歌給未來的你
請不要忘記請不要忘記唱這首歌的你

 

───分隔線───

 

  以上,其實這篇文是從這首歌衍伸,但是卻不想說這是BGM,因為感覺其實沒有很搭,就連詞都沒有很搭,那些黑色字的部分根本搭不起來(炸)

  原曲的我跟你其實是同一個人,但是洛硬是把它猜開看(ㄍ)

  原曲一點都不悲這樣,但是歌名有個最後,歌詞有個憧憬(到底)所以想寫青黃,其實糾結過要不要當青峰生賀,但是既然緊扣831,那也就直接來吧,反正七夕可以悲,生日也可以悲的!(不)

  我很想搭個有感覺的BGM,不過既然一開始沒算好,就不要寫完才來硬搭了(躺)

  ㄈㄏ好多,說點正文。

 

  關於這篇的背景設定,原則上是青黃在高中畢業以前沒有架空,之後就是出社會,沒有太詳細的設定,另外想說的是其他CP一個都沒有,我很想安排火神進來可是很容易跟黑子CP去所以後來算了,桃井跟黑子也是好朋友關係ˇ

  關於居住地,不打算侷限於日本,但是我又沒做功課,ㄑㄈ在美國打球的話ㄏㄌ不就也要一起,種種複雜設定我就當成短篇的BUG省略了(自爆)

  另外最近看了DOUBLE AS,裡頭也有一句話帶過放棄急救書。我想大概就是要親屬才能簽吧!?但是ㄑㄈ簽了,但是ㄑㄈ跟ㄏㄌ是情人,BUG超多!!!(崩潰)只想說又懶的讓他們可能跑去國外結婚什麼的,感覺一牽根本就設定就要完整,又無法從劇情帶出設定的情況下就是省略。

  他們情同配偶,但是是不是配偶保留(淦)簽了就是簽了!!!(混帳你亂來)

 

  其實我很不會寫ㄑㄈ這種攻,彆扭可以,直接也可以,但是都很容易崩,雖然一開始就在想殉情到底好不好,最後還是硬擠出來了。

  不管怎麼說還是比小哥好寫(崩潰)

  看了一些青黃文我真的好想收了,就讓它成為第一篇也是最後一篇也好(躺)不管是四六的第一篇青黃或是羅的第一篇同人,那個望塵莫及啊!!!一切都是未知數(躺)

  青峰大輝生日快樂,又帥又蠢的大輝噢噢噢!!!DAIKI DAISUKI!!!

  我這麼喜歡大輝!!!(把左手砍斷丟進海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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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離經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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